周六晚六点五十五分,我再一次低头看时间。
105次电车在宣武街区内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频繁的急刹车让站在走道中的人们滑稽地打着趔趄。多数人的眼神中透出的是内心的漠然与观望,只有身旁的一个女孩若有所思地口中念念有词。
百无聊赖的我把头偏依在座背,脸也顺势扭向窗外的迷离光景,堵车让世界变得面目可憎。倘若是白日间,耸耸肩也就作罢,可现在偏值夜晚。黑夜渗透出的无形压力让人心惊,这往往是我们非主观意识所能决定的,当人们潜入夜的渊底,窒息便迎面而来将你拥入怀中。城市的夜,尤甚。霓虹重彩像是妖娆的魑魅,你越是想规避,越是深陷其中欲罢不能,最终,我们上了城市的瘾。
窗外的一切都仿佛蜗行异世,让我想到那些绵软无力、拖沓粘稠的旋律,以及处理粗糙的尾音......
今晚是要去看PINA BAUSCH 和她的舞团演出,出门晚了些,又碰上堵车,内心的期待与焦急杂糅着,酿出一些特殊的滋味。还好,开场前十五分钟顺利抵达了天桥剧场。
检票、入场、坐定、然后是漫长的心理等待。我缓缓闭上双眼,继续着《穆勒咖啡馆》的场景速写——肮脏的咖啡馆,凌乱的桌椅,冰冷的墙面,玻璃门以及行为怪诞的人物。我想把积聚的情感延续到接下来的观演中。
对待PINA BAUSCH 的舞蹈,有这样一个绝佳形容:“爱的爱死,恨的恨死。”这的确很合乎事实,昨天下午跟同学聊天谈到BAUSCH,他马上做出反应,直言不讳地说到:“我不喜欢那女人。”而我却是站在爱死她的那个队列中,因为她用肢体传达出的东西,正是我苦心找寻的。
《穆勒咖啡馆》的基调阴郁、沉闷、压抑,却不流于浅显的颓废境地,细化到人物一个细微的指尖动作,都可以解释为创作者的一个思考。故事发生在穆勒咖啡屋,蓬发女人身着薄如蝉翼的白色长裙不停地碰壁,她努力找寻什么,却无力挣开双眼。她梦游一般前行,散乱在舞台中的桌椅成了前行的障碍,可是对于一个双眼蒙蔽的人,她不会就此停下。好在,有人为他拨开那些桌椅。 然后是男人,他表情呆滞,衣衫散乱,行动弛缓僵硬。
女人漫无目的的游走注定要撞见爱情,他同男人相遇了。但是,肉体的沉重是难以想象的,结果是,男人负担不起爱情衍生出的欲望,即便精神渴求,心智却让他躲的远远儿的。这是一个异常抽象的概念,困扰着现实中的许多人,可要用艺术地手法去进行恰当完美的诠释,的确不是一件易事。PINA在此设计了一个连续重复动作,即女人被第三人扶上男人的双臂,男人被动接受,每次的努力却是徒劳的,女人在男人的怀抱中持续几秒后便从上面滑托,重重摔到地面。然后她站起,被扶上男人双臂,重摔;站起,重摔;再站起,再重摔,单一动作组重复数遍,频率逐渐加快,直至两人精疲力竭......类似的动作组在该剧中频繁出现,“反复”的魅力被PINA用肢体语言洞透娴熟地呈现于观众面前,情感被酣畅淋漓地渲染铺陈,与此同时,一种揪心的躁动在我这个局外人心底潜滋暗长着。

Pina的角色舞台位置相对固定,始终游移于后半场的角落地带,没有大幅运动,从一开始就慢慢旋转着做些幅度较小的移动。她其实是在充当一个翻译者角色,把前台人物的情感故事尽可以能简化到极致加以表现,做到高水准的诠释与解读。貌似她在剧中分量微弱,可是纵观全场,只有她没有歇斯底里、暴戾发狂过,始终如一的陶醉在静寂 舞台的一角天地,以看透世事的姿态呈现于人,即便自我毁损也无非是在替他人分担忧扰。因为她是圣母,职责就是抚慰创伤与缺乏安全感的心灵。

其实,这个舞剧想要表达的思想是清晰可辨的,完全可以一语道破——恋人之间总会遇到陌生和无力取得理解的时候,一旦这样一方就会盲目恼怒地寻求亲近和安全感,结果却往往不遂人愿,这也是Pina众多作品中反复探讨的主题。只是她给出的是清一色的选择题,而且没有标准答案,在人生的某一项上打勾其实个人命运早有注定,有时人还是要习惯于接受,心之所向也许恰恰把我们引向盲目极端的境地,偏执狂就是被这样造就出来。情感世界中不缺少偏执,少的是宽容与博爱,给对方一点喘息的空间,自己或许就不会被摔得很重。
较之舞蹈成分,《穆勒咖啡馆》的戏剧成分反倒占了七成以上,从该剧中可窥探到标准舞蹈剧场元素的林林总总。或许是Pina 的冷刻气质,瘦峻的外在形象实在不适合表现古典舞蹈中的那些诗化的纤细柔弱的仙女与公主,她的安静是对现实的嘲讽,她的隐忍是给人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一个真实可信的pina 始终是隐退在凌厉、凶悍、感人背后的超然立场。纯粹的舞蹈动作体系已经不能承载她那表现欲极强的深刻思想,因此她把戏剧引入,建立自己的舞蹈动作体系。戏剧中惯用的开放空间、形体、人声、音乐、影响也被起到好处的添加进她的作品中,几乎所有积极元素都被调动起来,完全改变了只有单纯动作展示的舞蹈感念。pina的舞蹈预案里单纯技巧展示,原理机械这个令人反感的字眼,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到底在做剧场还是舞蹈,我只是想说关于生命,关于人,关于我们。

身处剧场中的我在这个被漠然抽离的时空中找寻到一种抚慰——这种抚慰是忧郁的,伤感的,悲悯的,小心翼翼同时又略带神经质的。吟唱者以哀歌式的口吻倾诉,帕塞尔沉重的咏叹调敲击我的心坎,这一切的一切又一种瞬间便消融进血液中的神奇异力,尔后,低迷和缓的外壳骤然爆裂,股股清冽涌出,浸透了我的灵魂。
爱的爱死,没错的!
对于pina 和她的作品,无须赘言,只要你的耳朵能看,眼睛能听,嘴巴能说话,思维还在,心还会感动,足矣......


档案
日志
相册
视频



评论
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